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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二狗《赌球记》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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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8 15:44:3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赌球记



作者
孔二狗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45:48 | 显示全部楼层
赌球记
作者:孔二狗
前言 我的失败可以复制
  “吃喝嫖赌抽”这五个字,一个比一个狠。
  大吃大喝是不知节俭,嫖娼是道德问题(为了嫖娼而大举借债的传闻并不多,倒是杜十娘的故事令人大为欷),可是,赌博和吸毒,却令不少人债台高筑,最终走上穷途末路。
  二狗对此深有感触。
  二狗曾因赌博倾家荡产。如果不是已经缓过一口气,实在难以说出当年的经历。那几年,亲眼见到一个个精明的人,为赌博而发狂,乃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当初以为“小赌怡情”的,大概没有想到,赌博跟吸毒一样,也能成瘾,而且,越吸越多,越赌越大,直到无可挽回。赌球的毒,没尝试过的人,通常都不知道它的厉害,而知道的人,多数已经被毒死了。谁也无法统计有多少财富在一场又一场足球比赛中烟消云散,更无法统计,有多少原本美好的生命就此触礁沉没。
  二狗现在还和一些“赌友”保持联系,加上自己的刻骨体验,还算有发言权。二狗准备把这些人的故事写下来,尽量客观、真实,希望能让非赌徒引以为戒,也希望赌徒们能痛下决心,踩下刹车。
  华人嗜赌举世闻名。为什么全球大大小小的赌场总充斥着华人的身影?为什么中国人因赌博而破产、自杀的案例远超其他国家?关于这个问题,好事的美国人研究过-是中国人的基因在作祟:中国人基因中的多巴胺和血清素与众不同,所以十分容易赌博成瘾。但是香港大学的研究又证明,中国人基因中的多巴胺和血清素并无特别,美国人说得没什么道理。暂且不论基因问题,中国人的赌性却是有目共睹的。贪官的落马很多与赌博有关,乡村里的命案很多与赌博有关,城市里的犯罪很多与赌博有关。可以说,赌博虽不直接杀人,却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而赌球,又绝对是赌博“产业”中的“皇冠”。
  赌球源自欧洲。因为一场比赛有“胜、平、负”三种结果,欧洲人喜欢给这三种比赛结果分别开出赔率。多数欧洲人把赌球当成娱乐,可是它一传入亚洲,立马就变了味。
  亚洲人(尤其是东南亚人)觉得这样的玩法太没劲,比如西班牙对阵洪都拉斯,西班牙是强队,全世界都认为西班牙会赢,所以西班牙赢的赔率就特别低,押一百块钱,只能赢十五块。赌徒们普遍觉得不过瘾,希望押一百块,起码要赢九十块才算赢。这怎么办?亚洲人想出了办法:不能只赌西班牙赢洪都拉斯,还要赌西班牙是否可以净赢三个球。西班牙必须要赢洪都拉斯三个球才算赢,赢不了三个就算输,你还敢押西班牙吗?你要是还敢押,那么你押一百块可以赢一百块。
  这就是“聪明”的亚洲人想出的“让球玩法”,也就是通常所说的“亚洲盘”,从东南亚流入中国后成为赌徒们最喜欢的赌法。现在,为了满足亚洲人的喜好,欧洲的赌博公司也开始开“亚洲盘”了,也就是说,亚洲人尤其是中国人,彻底把赌球这一事业给发扬光大了。
  当然,“亚洲盘口”只是最主流的赌法。除此而外,还衍生出了“大小球”“波胆”“过关”“半全场”“单双”等多种赌法。
  二狗认识的赌徒不算少,倾家荡产的、跑路的、自杀的,见过无数,可赢钱的,一个也没见过。而且,这些赌球的人,本来多数都有些文化、家产,但是自从赌球以后,基本丧失了理智。如果不赌球,根本不可能借高利贷、骗钱,但是只要赌了球,就一切皆有可能。赌球足以把一个诚实善良的谦谦君子,变成一个诈骗犯。
  如果国家不对赌球进行严格限制,那么赌球必将成为中国社会的最大毒瘤之一。
  二狗认为中国大陆赌球业的发展截至目前大概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启蒙阶段:1998年以前。1998年之前中国基本没有赌球的概念,当时所谓赌球,就是同学、朋友间以球赛的输赢打赌,赌注不过一顿饭。其实严格来说这不算赌球,但它却让很多球迷有了赌球的启蒙。据二狗观察,1998年前后,中国的球迷数量有了显著增加,这就给赌球行业准备了相当规模的“客户群”。
  入门阶段:1998年世界杯至2002年世界杯。在这四年里,中国的部分球迷真真正正接触到了赌球。庄家开始参考澳门开的盘口开盘,而赌徒也开始通过电话投注的方式下注。赌徒们下的注,有的庄家会报给澳门或者更大的庄家以赚取“水钱”,有的干脆自己接下。这个阶段中国赌球者数量相对较少,通常是具有相当资产的人才会参赌,下的注码相对较大,输赢大得惊人,而且输钱的人多数都有能力结账。这段时间堪称庄家的黄金时期,很多庄家在这段时间完成了资本的积累。
  成熟阶段:2002年世界杯至2012年欧洲杯。随着网络的普及,电话报球时代逐渐过去,在广东、浙江、上海等沿海经济发达地区,赌徒们开始习惯用网络下注赌博。就在此时,恶名昭著的皇冠、永利高等信用网开始普及,而日博(bet365)、立博(Ladbrokes)、威廉希尔(William Hills)等国外赌球公司也不失时机地进入了中国大陆。但是国外的大型赌球公司有两大缺陷:其一,需要银行存取款,时间跨度比较长;其二,需要以现金下注,不能以信用下注。所以,这些国外公司始终竞争不过皇冠等信用额度公司。在经济相对发达的地区,人们更喜欢通过皇冠、永利高等信用网下注,而在没有皇冠、永利高等公司代理的地区,使用银行汇款到日博等赌球公司投注的比较多。
  值得一提的是:在2006年前后,随着网络赌球的普及,“网络视频赌场”作为一个网络赌球渠道开始在赌徒中流行。这些“视频赌场”以“不出家门就像在赌场里一样享受”为宣传语,将众多赌徒从一个赌球深渊又带入了另一个深渊,无数在“球”上幸存下来的人最后“壮烈”在了“视频赌场”上。
  据二狗观察,过去的历届世界杯中,从来没有任何一届像2010年世界杯一样在中国拥有如此之多的观众,也从来没有如此之多的“非赌徒”或多或少地参与了赌球。如今赌球如此普及,可以预见,如果政府不下大力气切除赌球这个毒瘤,其对社会的危害,可能超过任何人的想象。
  在写这本书期间,二狗曾和一位北京的音乐人聊天。他告诉二狗,阿根廷被德国踢成四比零的那场比赛终场哨响的同时,他所在小区某单元六楼跳下了一个人。他跳楼是因为阿根廷惨败,令他输了太多的钱,再也无法偿还。据说,他是某大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据说,他的女儿才六岁。
  当年,二狗也险些跳了楼。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46:25 | 显示全部楼层
引  子
  2012年6月的某天,上海又是桑拿天。这样的天气真让人难过。二狗虽然年纪轻轻,但是由于长期吸烟酗酒,心脏严重不舒服,胸闷气短。这样的天气,如果没什么大事,肯定是把自己关在空调房里。
  到了下午,二狗下楼去便利店买烟。在店里,两位售货员阿姨正在用上海话不紧不慢、旁若无人地聊天。
  阿姨甲:“我老公说葡萄牙肯定能赢西班牙,我说西班牙能赢,他就是不信。”
  阿姨乙:“结果呢?”
  阿姨甲:“输了一千块。”
  阿姨乙:“没事,下一场赢回来。”
  阿姨甲:“下一场,还押西班牙。”
  听了这两位阿姨的对话,二狗只能苦笑。因为,这已是欧洲杯开赛以来,二狗第一百零一次听到朋友、路人在高谈阔论欧洲杯赌球了。
  每一届大赛,都将诞生一批新球迷,同时,也会诞生一大批新赌徒。而庄家早已磨快了刀,单等新赌徒来当案板上的鱼肉。所以说,比球迷更盼望欧洲杯的,是庄家。
  出了便利店,二狗点了一支烟,想起了一个星期前来这里买烟时,同样是其中一个售货员阿姨说:“一个月累死累活就挣一千多块,不来干吧,还真就缺这点钱。”
  回到家,二狗给一个做“球盘”的朋友打了个电话。所谓做“球盘”的,就是土庄、水线,他们租来国外的投注平台,将信用账号发放给国内的赌徒,然后从中分成。赌博公司有一套严密的结构,二狗这个朋友属于其中的第二级。为了让读者更容易理解赌博公司的渠道结构,特做了以下表格来说明。
  境外赌博公司(皇冠、七星、永利高等)赌博公司负责设定赌球的盘口和网上平台,然后在中国内地寻找有资金实力的代理人。在代理人缴纳了几百万元不等的押金后,赌博公司将赌球的网上平台出租给代理人(称为“登一”)。
  “登一”代理人“登一”是赌博公司在中国内地的总代理,有一定的资金实力。这类庄家很少直接面对赌徒。他们会寻找下一级的代理(称为“登二”)来直接面对赌徒。一个“登一”,可以开出很多个“登二”。
  “登二”代理人(土庄)“登二”这个群体是赌博团伙的主力军,通常都是“地头蛇”来做。他们级别不高,任务繁重。他们负责布置水线及寻找赌徒。通常情况下,“登二”会占所代理平台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七十的输赢。他们也会给水线一部分优惠政策,比如说:水线所代理的“登三”平台的赌徒四周累计输十万,那么在四周过后会返还“登三”代理人一万。这政策叫“输十退一”。和“登一”不同的是,“登二”不但外包平台,还直接联系赌徒。“登二”代理人通常都有自己的“要债团队”,负责讨债。
  “登三”代理人(水线)“登三”是“登二”的下一级,直接跟赌徒联系。这个层级的代理人通常都是没钱没地位、只有烂命一条的人。这个层级的人最苦,不但赚不到多少钱,还总冲锋陷阵。一旦赌徒出现坏账,他们还要为其负责;赌徒跑路了,他们还要为其顶债。总之,每完蛋十个赌徒,至少要有两三个水线跟着完蛋。他们的风险一点不比赌徒小。
  赌徒    拿到“登二”或“登三”发来的信用账号后,在网上赌博。通常会约定好一个数额(比如二万、五万、十万),无论赌徒输赢,到这个数额后就必须结账。如果一直输赢不到这个数额,那么通常每周一结账。
  二狗的这个朋友,就是“登二”代理人,接电话时他似乎刚刚睡醒,简单寒暄后,他说他现在已经不做球盘了,但还是邀请二狗去他家附近坐一坐。
  反正在家憋闷着也难受,不如出去溜达溜达。二狗问清地址后就去了。
  二狗跟这个朋友称兄道弟,但是他的年龄却比二狗大二十几岁。他的绰号叫“老刀”。乍一听这个名字可能会以为他是粗鲁彪悍的壮汉,满口污言秽语,说不定身上还有刺青,可这“老刀”偏偏不是这个样子,他白净、清瘦、文质彬彬,眉目间颇有点陈道明的意思。他的气质沉稳而淡雅,说话声音不大,喜欢微笑着看人,个子不是很高,腰杆却很直。如果没人告诉你他是江湖中人,或许你会认为他是大学教授。事实上,他的确可以做教授-如果有高校开设赌博专业的话。二十五年前,他为了学出老千,玩碎了三大纸箱扑克。
  老刀曾经吃过十二年官司,但他说那是冤枉官司,具体怎么冤枉,他却从来不说。有一次被二狗问急了,他说:“这就是命,我这么多年做过的错事加起来算,判二十年也有余,但是以前我犯的那些事全没被处理,偏偏吃了这么个冤枉官司,现在想想,这就是命,就是报应。”
  二狗知道老刀这人信命。1976年,也就是老刀十六岁那年,他被人打“死”在虹镇老街。打他的人都认为他死了,老刀也认为自己死定了,可他偏偏又活了过来。
  老刀在2000年才再婚,结婚的时候已经四十来岁了。他的这个老婆是个骨子里透着风骚的漂亮女人,叫小风,1970年前后生人。虽然她年纪不是很大,但是经历不凡。她曾在日本东京“留学”十年。有人说,所谓的“留学”,其实是在东京卖春。卖到最后,小风居然成了老鸨子,在日本着实赚了很多钱。2000年回国后,跟老刀勾搭到一起,很快就结了婚。对于老刀来说,小风的确是个贤内助。老刀对外,小风管钱,两人不但是夫妻,也是生意上的好搭档。
  二狗认识老刀已经多年。那段时间,二狗赌球输了不少钱,已经输成了青皮。有一次,在黄浦区的一个球庄那里一个星期又输了二十几万,到了星期一结账的时候,只能结出十万,剩下的十几万需要分期还。由于和这个庄家不熟,需要一个头面人物给二狗做担保,就这样,二狗通过一个朋友,认识了老刀。二狗的朋友说:“你这事儿是出在黄浦,要是在杨浦、虹口,只要老刀说句话,他怎么也得给你免去个三五万。”老刀当时听完笑笑,并没说什么。
  事情解决得异常顺利。老刀的面子果然不小,电话打过去,对方就同意了二狗分期付款。事情解决后,二狗始终觉得欠老刀一个人情,总想表示表示,当时正临近春节,二狗就买了两条中华烟去看他。恰逢老刀宴请朋友,二狗也就坐下来陪着喝了几杯。再后来,二狗帮老刀的亲戚找过工作,老刀又帮二狗解决过球账,一来二去,就成了朋友。二狗戒赌以后也常跟老刀联系,喝点小酒,聊聊天。直到2007年以后,由于工作很忙,二狗跟赌博圈的朋友渐渐失去了联系。
  老刀虽然是庄家,在过去十多年里,自己却只赌过一把。
  那是1998年世界杯决赛,巴西对法国。在此之前,老刀已经代理过一段时间球盘,赚了些钱。那是上海滩庄家的黄金时代。虽然以老刀的资格,他完全可以“吃”五成,可慎重的他却只“吃”一成,意思也就是,如果对方下十万赌注,那么无论输赢,老刀只付出或者只赢得百分之十,而百分之九十则报给别人,交由更大的庄家承担风险。在那届基本没有冷门的世界杯上,就是这百分之十的输赢,让老刀输了四百多万。对于当年刚刚服完十二年大刑的老刀来说,这数字足以让他一蹶不振。
  当晚,老刀决定搏命了。
  那天晚上,为了跑路方便,强作欢颜的老刀遣散了所有帮他报球的小兄弟,自己一个人躲在上海火车站旁的一个小旅馆里。他已经买好了一班深夜从上海过路去东北的火车票。在那个简陋的旅馆里,老刀一直没勇气打开那台十四英寸的小破彩电。就在那晚,他自己一个人接下了百分之百的注码,一注也没报给上家,自己承担全部的输赢。而最可怕的是,这些赌徒全部下注巴西队,没一个赌徒下注法国队,全部注码加起来,有九百多万!也就是说,如果老刀输了,他就要自己一个人付出这九百多万!
  老刀说,他吃十二年冤枉官司时都没这么哆嗦。如果输了,下半辈子肯定会流亡在外,客死他乡;哪天被债主抓到,说不定连皮都给扒了。
  那天晚上,直到上半场该结束了,他才颤抖着打开了电视机。
  他至今也忘不了他打开电视机的那一刹那。
  就在那一刹那,法国队的齐达内一个头球攻破了巴西队的大门,比分在他打开电视机的同时变成了一比零!
  老刀长吁了一口气,坐在小旅馆的床上。他终于有勇气把这场球赛看完了。比赛的最后时刻,法国那位基本不会进球的前锋杜加里打进了最后一球,向来不苟言笑的老刀笑了。老刀开始是笑,后来是泪流满面地笑,再后来是狂笑,最后是号啕大哭。
  第二天,老刀还是老刀,还是意气风发的老刀,还是杨浦、虹口的大流氓,没人知道他昨天晚上的狼狈不堪。就在那一夜,老刀不但赢回了整届世界杯输的钱,还多赢了五百万。从那天开始,老刀的胃口越来越大,吃的成数越来越多,从开始吃一成到了最后吃四成、五成,甚至全吃。其间,也曾有过大输,但是,他再也没像当年那么狼狈过。
  如果老刀一直这么搞下去,那么到了今天,老刀一定会是上海滩前十名的庄家。可是到了2006年之后,老刀却越搞越小,吃的成越来越少,对那些欠债的人也不再严格逼债,到了后来,甚至只吃一些账户的回水,钱自然也越赚越少。至于老刀为什么这么做,二狗并不是很清楚。
  在虹口区的某个路口,二狗见到了站在烈日下的老刀。
  如果老刀不是用他那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连声喊二狗的原名,二狗恐怕都认不出他来。和以前相比,老刀的腰杆没那么直了,面容有些憔悴,甚至还有些浮肿。而且,就在两三年前还是乌黑的头发,现在居然有一半已经白了。以前老刀最注重个人形象,从来都是典型的海派中年男人的打扮,衬衣西裤永远都是板板正正,腕上总带着名表,可现在的老刀衬衣皱皱巴巴,皮鞋上沾满了土,手腕上连块手表都没了。
  总之就俩字:落魄。
  只有那双眼睛,还算光亮、犀利。
  这个当年名震虹口、杨浦的大流氓,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二狗看着他,愣了半天,憋出了一句:“你怎么没开车?”
  “嗯。好几年没见面,你怎么没变样啊!”老刀答非所问。
  “我能变啥样?”
  “你确实没变样,我们变化可大喽。走,走,上出租车。”老刀说着话,连推带搡把二狗推上了出租车。
  “去哪儿?”
  “去洗浴中心,好久不见了,洗个澡,喝杯茶。”
  在出租车上,老刀说:“最近两年,我挺少出来见人了,但是你今天打电话给我,我必须得见!”
  “我的面子这么大啊?以前我咋不知道呢。”二狗一直盯着老刀看,看他的变化。
  “前些天我遇见了小平头,听小平头说,你最近在写小说。是不是?”老刀口中的小平头也是一个赌徒,以前和二狗认识。
  “写不好,瞎写呗。”二狗难得谦虚了几句。
  “写不好?!那是因为你没生活,所以你一打电话我马上就出来了,今天我必须要来见你。要是把我的故事都说给你听,书肯定畅销!”
  “写你?写你做庄家的生活?”
  “对!”
  “我可不给人写自传。”
  “谁让你给我写自传了?我这是给你提供素材。”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二狗半开玩笑地说。二狗虽然挺尊敬老刀的,但也经常跟他开些不咸不淡的玩笑。
  “等会说,等会坐下说。”
  说着话,老刀和二狗就到了一家大型洗浴中心。这洗浴中心有四层,能容纳上千名客人,从洗浴、按摩到演艺、棋牌,无所不包。
  简单的沐浴更衣后,二狗和老刀在洗浴中心二楼的茶楼坐下。二狗平时很少来这种场所,颇不适应:“为啥带我来这里啊?”
  “我最爱来这儿!”老刀指着眼前那群穿着绿色浴衣的客人说,“你看看,多壮观,人人都穿着一样的衣服。甭管他在外面是大老板还是送快递的,只要进了这个洗浴中心,就都得换成一样。到了这儿,谁也甭觉得自己比谁高贵,谁也甭觉得自己比谁低贱。人人平等。”
  “你是有钱人,有钱人非要跟他们平等干吗?”
  “有钱人?呵呵,我曾经算是有钱人,现在,早不算了。当年我有钱的时候来这里消费是穿这身衣服,现在我来这里还是穿这身衣服。”
  “你要跟我讲什么?别卖关子了。”
  老刀抿了口茶说:“我就跟你讲讲过去几年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不说当年,改说现在了?”二狗记得以前老刀最爱提些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经历。
  “对,我说的就是最近的事,你可以写下来。但你要答应我,千万别让公安局找到我。”
  “谁知道故事精彩不精彩啊,我还没答应写呢。”
  “你太小看我了,我当了十多年庄家,见过的赌徒和小庄家的事,够你写十本书了!”
  “你别逗了,先讲个能吸引我的故事!”二狗故意激老刀。
  “行!我先讲个大华的故事吧,算是开头。”

 楼主| 发表于 2018-4-18 15:47:1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赌博,是穷人头上的税
  老刀说:越穷的人越喜欢赌,结果就是越赌越穷。越是暴发户越喜欢赌,最后钱都会落到庄家的口袋里。
  这个故事,要从老刀开的棋牌室说起。
  当年,老刀不但做球盘,而且还开了一间棋牌室。各位看官,千万不要以为棋牌室是小生意,是一群退休老头老太的休闲场所。实际上,就这间棋牌室每天收入至少两万块!
  这样的棋牌室在上海很多,他们的收入来自自摸者交付的“底钱”。每个赌徒在赌博之前想的都是赢,既然要赢那也就不在乎这点“自摸”的钱。可是,每天来这里打牌的人几乎全是输家,赢的就是老板一个人-每天两万块,旱涝保收。当然,可能也有很多人算过这个账,但是赌瘾一上来,管他谁赚钱呢,反正我今天就是要来赢钱!
  这一桌麻将的输赢通常都在两万左右,没点实力的人根本玩不起。这一群打麻将的人多数互相都比较了解,算是个小圈子,偶尔也有输红了眼吵架的,但是没人大闹,毕竟来这里都得给老刀面子。
  老刀这个棋牌室,就是个赌徒和小庄家的聚集地。虽然仅仅是一间,却是上海滩赌博业的一个缩影。这里几乎每隔一两年就换一批赌徒。以前的赌徒哪儿去了?没人知道,也没人愿意打听。
  大华就是这间棋牌室的一个匆匆过客。很多这里的赌徒还没来得及认识大华,大华就已经没影了。
  老刀并非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他也曾经仁义过,从2006年春夏之交发生在大华身上的事儿就能看出。
  大华和老刀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不过所谓朋友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因为只有混得差不多才能称为朋友,如果两个人的差距实在太大,就很难称为朋友。老刀虽然服过十二年的大刑,但是出来以后做了球盘,即便谈不上飞黄腾达,也是每天山珍海味,身前身后一大群小兄弟。而大华则混得平平淡淡,三十七八岁的时候下了岗,他也没像别人一样去“再就业”,而是待在家吃起了低保。他的收入除了政府补贴,就是把自己家门口的一个不到八平米的又脏又破的门面租给大排档的租金收入。这两部分收入,加在一起大概一千八百块,但这一千八百块还不够他喝老酒的。
  上海有个唱滑稽戏的,叫陈国庆,这陈国庆尖嘴猴腮外加一双金鱼眼,有段时间还经常出现在上海电视台“阿庆讲故事”的节目中,絮絮叨叨,让人不胜其烦。据说大华长得就跟这陈国庆一模一样,走在街上,挺多市民会把大华认成陈国庆。
  大华自从下岗,就染上了酒瘾。据说,他心里也有些不平衡。当年老刀等人玩得还不如他,成天跟在他后面混;后来,老刀在虹镇老街差点被人打死,也是他帮忙报的仇。可是,老刀出狱以后摇身一变成了做球盘的庄家,他却成了下岗工人。现在,连老刀的那些小兄弟脖子上都挂根金链子,大华却连银链子都戴不起。不过,话说回来,大华每次见到老刀,还是一如二十多年前般颐指气使。
  大华每天晚上在大排档里喝酒,一盘螺蛳、一盘毛豆、一盘糟凤爪再加两瓶黄酒落肚以后,就开始跟在大排档吃饭的一些二十来岁的外地小打工仔吹嘘他当年的经历,言语中还有颇多对这些外地来沪的打工仔的鄙夷。这些打工仔看着脚穿拖鞋、身穿廉价牛仔裤和T恤的大华,都觉着他混得其实比自己还落魄,但是人家来这吃顿饭,没必要跟大华闹什么别扭,所以多数都只是笑笑,没人爱搭理他。有次大华喝得太多说了太不好听的,打工仔反驳了几句,两边就打了起来。据说大华身高比那个打工仔高很多,但毕竟大华岁数大,而且终日不事劳作,所以惨败给了这个打工仔,他那价值十五块钱的T恤被打工仔撕得稀烂,又黑又瘦的脸上也被打工仔挠出了几道血道子,就连他那标志性金鱼眼也被打得“封”了起来,肿了小半个月。
  此次事件以后,大华平日在大排档嚣张跋扈的气焰被灭掉不少,但是嘴依然很硬:要是再让我看见那小子,我非捅死他。大排档的小老板快烦死大华了,但是没办法,毕竟租着人家的房子,而且,有时候大华还装作大哥的样子为他出头。大华的老婆和女儿在他下岗第三年就和他彻底断绝了关系,大华是真正的光棍一个,街坊们不是怕他厉害,而是怕他耍无赖。其实人们都知道,大华每天这么嚣张跋扈,心里面比谁都苦。他最爱打麻将,但是只能打两块、一块的。人家老刀打二百、一百的麻将都嫌小。
  那段时间里,连大华自己都认命了,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是,老天真的会给所有人机会。2006年初,大华所居住的棚户区要拆迁,一夜之间,他得到了七十万!
  七十万!大华这辈子什么时候见过七十万?!就算是七万他也没见过。
  上海有句俗话说得好:穷人翻身靠拆迁。几乎所有住在上海棚户区的穷人都在等着拆迁那一天,一纸拆迁令,十来平米的棚户区房子就会变成百八十万的现金,可以搬到亮亮堂堂的现代公寓去,也可以拿这笔钱去做点生意。
  大华的街坊们拿到钱以后,几乎全都搬进了新家。可大华,拿到钱以后就开始尽情地享受。大华虽然生在上海,但上海真正的高消费场所他并不知道,他所知道的,无非是家附近几条弄堂里的所谓“好饭店”和几间他成天路过但没钱进去的容留低档妓女的发廊。那段时间,大华胳膊下面夹个包,里面全是一沓一沓的百元现金,在餐馆里大肆点海鲜吃,吃得连服务员都瞠目结舌:他们这个档次的饭店,从来没接待过如此的“豪客”。而且,这些服务员还收